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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元琅已经掀开了身上的薄衾,赤着脚踩在了地上。他的双腿早废了,下半身使不上力气,这一动作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地,兰元钦慌忙去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他那日那日跪在陛下营帐面前,不是请罪。”
兰元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他垂着头,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颌,和微微发颤的唇。
“他是去求死的。”
兰元钦愣在原地。
“他说他不是为了谢罪他说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。”兰元琅缓缓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,
“他早就打算好了,是不是?那白虎,那猎场,都是他给自己寻的死路。”
兰元钦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兰元琅坐在床沿,看着自己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腿,忽然想起梦里的荷花池。十二岁的赵宜宁坐在池边,赤着脚,回头冲他笑,说:“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水呀。”
过往的岁月一幕幕重现,现在想来,唯有心痛。
窗外无常钟的最后一声余音散尽,满室寂静。
兰元钦忽然听见他兄长低低地说了一句:
“兰元琅,我快三十岁了。”
他学着赵宜宁昨日的语气,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涩然:“京城的双儿里,有哪个双儿像我这般……二十八岁还未成婚。”
兰元钦喉咙一紧,别开了眼。
兰元琅低下头,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双腿,忽然道:
“出去吧。”
兰元钦欲言又止:“兄长”
“出去吧。”
兰元琅垂着头,面色苍白,几乎是麻木地又重复了几句。
兰元钦见状,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兰元琅一个人,坐在床沿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掌心有薄茧,是早年握刀握剑留下的。如今这双手只能推着步撵的轮子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他忽然想起赵宜宁昨日离开时的背影。他转过身去,双手交叠,行了一礼,然后离开了。
那是新婚妻子对夫君行的的大礼。
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才明白——他是在同他告别。
兰元琅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一滴血顺着掌纹落下来,滴在他膝上那方寸之地。
他终于无声地,把脸埋进了掌心里。
窗外,京师佛寺的无常钟早已不再响了,可兰元琅耳中,却似乎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声,悠悠荡荡地,敲在了他心口上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门外,兰宝钊看着大哥紧闭的房门,还有表情不太好看的兰元钦,抿了抿唇,才试探着道:“二哥,大哥他”
“他心情不好,你近日别去找他。”
兰元钦走到兰宝钊身边伸出手,揽住了他的肩膀,
“帝姬薨逝虽不是国丧,但你和李思真的婚礼,或许要过完这个年才能办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也好尽心准备来年春闱。”
兰宝钊又扭过头,看了一眼兰元琅的房门,沉默几秒,又忍不住求证:“二哥是不是我害死了淮阳帝姬,让大哥伤心了。”
“想什么呢,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兰元钦训斥他:“不要多想,好好准备学业。”
“可是若不是我弄坏了大哥的君子剑,大哥也不会受伤,他若是没有残废,就不会拒婚,他和淮阳帝姬就——”
“淮阳帝姬所作所为,是他一人所念,并非是你让他做的。”
兰元钦伸出手,捏了捏兰宝钊的肩膀:“宝儿,这件事你没有错,不要多想。这件事,大哥和二哥无论如何都不会怪到你头上。”
“可往日我上学,大哥都有陪我用早膳,可今日——”
“大哥只是身体突发不适罢了,宝儿不要多想。”
兰元钦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:
“乖宝儿,上学去吧”
兰宝钊双手掌心握紧,看着大哥兰元琅紧闭的房门,好久,才说:
“二哥,可是看大哥这幅样子,我心里也难受。”
他说:“二哥,我难受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睛就红了,兰元钦见状,心中一紧,下意识伸出手去,像小时候那样,将兰宝钊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,哄道:
“不难过了,不难过了宝儿,一切都不是你的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