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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十下敲击后, 靠进环堤的大块浮冰终于被截断打碎, 失去了来时的势头。
月色如水如纱一般轻拢着, 照彻天地, 投下丝缕云气的影子。河冰与河水泛着纤秾合度的银白色,洁白的浪花翻滚其间,荡漾出波光粼粼的流丽。若有文人骚客得见此景,定要生出些水天一色,云月交辉的诗性。
但今夜的美景之下,却是地狱一般的寒冷与忙乱。第一批下水的民夫已然冻得面色灰暗,急忙丢了长杆上岸取暖, 新一批民夫在工长的催促下打着哆嗦踏进水中,僵硬着双臂捡起长杆,继续劈打着漂浮而来的冰。
民夫们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,几乎是打两杆子, 便得上岸烤火取暖。但任是谁都能撤, 李堰却不能——
顾改川在另一处溃口指挥抢险,胡工又是个不大懂河况的木匠。水势汹汹,环堤随时可能再溃。若是他也退了, 则更没人能指挥打凌、压住阵脚。
水中的寒气一点点攀上大腿, 腰腹,直上心肺,漫过头脑。他却感到一阵令人颤抖的灼烧感,仿佛身下的不是河水, 而是火堆。
不远处,一豆灯火闪烁在河面上,越漂越近。寒冷之中,李堰几乎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,直到冰凉的手指触上眼眶,他揉揉眼睛,骤然一抖,嘶哑的嗓音沉沉如山:“打凌船来了!”
胡工心急如焚,卷了个铁皮喇叭,替他扯着嗓子喊道:“打凌船来了!向溃口靠,把大块浮冰引走,拖不走就打碎往外推!”
船上的河工此起彼伏地应和着,装了撞角的五艘打凌船游弋在一里多长的溃口处。浮冰破碎的声音乱作一团,有被撞角击碎的,还有被铁杆和钩爪打碎的。
有了打凌船相助,环堤周围的打凌压力顿时松快不少,李堰终于缓过一口气,却连一丝白雾都吐不出来。
胡工连忙窜下来,抢过李堰的探杆。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阵蛮力,直直拽着李堰将他拖了上来。
年轻人的双眼几近涣散,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,似是凝结一层结实的冰壳。胡工心下一惊,连忙掐上人中与右手合谷穴。他下了狠力气,一时激痛之下,李堰骤然从冰封之中挣扎而出,缓缓吐息着,连连摇头:“我没事儿,歇会儿就好。”
他牙关紧咬,是从唇舌的缝隙间向外挤着一个一个字:“里面的浮冰,一会儿也要拖出去!”
胡工急急点头,扶着李堰前去火堆旁取暖,递给他沾了温水的巾布:“别碰热水,先擦腿!擦到有感觉了再说,您冻得太久了!”
李堰僵硬着应了一句,手指弯曲拎起裤脚,一点点擦拭着。
胡工随即捡起自己的大喇叭,继续吼道:“溢出来的冰也拖走,大家加把劲儿!沙袋之后再堆一层,没有了就用埽顶上!”
河堤旁的工长与民夫得了新令,暂且放下手中的长杆,背负起沙袋竹笼,继续加固环堤。
脆弱的河堤从一人宽扩张到两人宽,再从两人宽扩张到三人宽。最终堆起的沙袋已宽阔结实到足够河工与民夫行走其上,李堰才扯了扯胡工的衣角,哑着嗓子叫他传话:“足够了……”
“调一队人去溃口上游二里那处凸岸,得下挑水坝。”
胡工当即敲响了锣,手中三角旗一挥,调人去了。
李堰曲着膝盖,大力擦着自己冻僵的双腿,大腿和腹部之间被塞进了一个汤婆子。肺腑之间的寒气被向上逼,直冲头顶,扰得人头痛欲裂。
他缓一口气,听得身旁一句:“李大人,您在河里冻了小半个时辰了,歇着吧!水坝的事您吩咐,我们去做!”
李堰视线中仍残留着大片闪着金星的黑斑,看不清面前说话的人,声音更是陌生。
他想说些什么,嗓子却一阵发痒,只得背过身去咳嗽。再转回来时,黑雾散去,留下一张瘦削的脸——
是一位工长。
他面色苍白,眼中却冒着火:“河溃在这处,我罪该万死……就是被冰撞死,也是我应当的。”
李堰摇头,眼神晦暗:“什么罪该万死的话,都等堵上河再说。堤坝没合拢,你就别想着,要死的事。”
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但见工长绛紫的嘴唇蠕动着,没等来他的回答,耳侧却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谭素明一骑当先,大声嘶吼着:“李大人!程大人到了!”
程识安衣襟散乱,发髻随着马匹的颠簸上下起伏。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,刹到李堰面前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道:“李大人!”
李堰也不和他废话,抬手一指:“水暂且围住了,对岸还有一处,你派人去接应了吗?”
程识安连连点头:“县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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