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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堰暗自反省,又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。
生一场病,竟同小童一般胡搅蛮缠,不依不饶了……
……
这一日堪堪过去,一墙之隔的两位至交知己生出了浑然天成的默契。再见面时,谁也没再提起,只当是李堰病中精神恍惚,才惹出这么一场事端。
杨熹那处手脚麻利,第二日就派人送了回函。这下也不用李堰与梁稼商量要不要见程识安了——程大人直接被拎到了州府,连一句话都没再递进来。
李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眼睛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揉着太阳穴勉力去读,手上却骤然一轻。
梁稼抽过回函,清清嗓子:“头疼?”
李堰觑着他的神色,小心翼翼:“还好……”
“行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你还这么哆哆嗦嗦的。”
梁稼心中暗道没辙,只能撩了衣袍下摆,向床边一坐:“没得叫董其风看见,觉得是我欺负你。”
李堰登时闭上眼睛,只感觉头更疼了:“梁兄!你别和我提他!”
随信火急火燎而来的,还有一个本该在灵武留候的董其风。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不靠谱的消息,叫他听说了李堰在怀远性命垂危,马上就快不行了。
老仆人登时泪流满面,待到他连滚带爬红肿着眼赶到,却发现李堰额头上搭着块巾布,正在和谭素明玩射覆。
说是玩也不准确,谭素明压根儿不懂什么是射覆。李堰把要猜的物件藏在被子里,他便只能乱猜一顿,再根据李堰回答的“是”或“不是”继续向下猜。
董其风见此登时松了口气,叫来谭小子弄清楚了来龙去脉,心里突突直跳又老怀大慰。
原来是热惊……
这病症,困扰多年,竟是在灵州找到了治疗的眉目。饶是李堰现在安然无恙,素来恭谨的董其风也不免肃穆了神色,一板一眼规劝道:“三爷,您这次可是太冒险了!您万一真有个好歹,可叫家中如何!”
一听家中,李堰就犯头疼,连忙道:“此事是我欠考虑,我大哥那边,你替我瞒着。”
董其风哪能如了他的愿,恨不得当即给远在长安的李垣告一状。李堰软磨硬泡好话说尽也没拿下他,心中憋一口气,用被子将头一蒙,隔绝了董其风的啰嗦。
梁稼再来时,董其风正坐在廊下煎药。看见他来,董其风起身拜谢道:“多谢梁大人搭救,若不是您,三爷恐怕没有今日。”
梁稼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只问道:“你怎么出来煎药了?”
“三爷一病就像小儿,我唠叨几句就不乐意听,同我闹脾气了,”董其风毫不留情地揭了李堰的老底,“您进去,可得劝劝他。”
于是乎,梁稼从被子里挖出一个好悬把自己捂死的李大人,又顾念着他头脑昏沉,替他读起了回函。
他看着李堰如此受宠若惊的表情,不禁回想起那日,深觉也做得过了些,实不应当。
这小子几乎聪敏到了一种慧极必伤的境地,自己又不是不知道。
自己比他大了七岁多,马上三十的年纪,用明大夫的话说“年近而立”,怎么还能因为一点情致,做出近乎于迁怒的事来?
那一点微妙的情致,若隐若现似有似无,他那时似乎摸到一点头绪,现在又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就仿佛草原上的暗箭一般飘忽不定,梁稼只本能地感到陌生与凶险。敌暗我明之下,便强迫自己不去深究,下意识地要退。
但不料这一退,就退出李堰的委屈与不安来。
罢了!又不当真是敕戎人的暗箭!也不至于一退千里。
只在自己心中有数,一切如旧,莫叫他伤心就是了。
梁稼不知第多少次在心中感叹,真是败给李堰了。
但好在李大人在灵州也呆不长,再有两三个月,无论何事何情,都尘归尘,土归土了。
想通这点,梁稼长出一口气,念起了回函。
杨熹一如既往地不客气,先把怀远上下负责河渠事的大小官吏、河工与工长处置一遍,以律论处罚俸、左迁和下狱。至于程识安,则是最恐怖的留中亲审,待罪不发。
李堰首当其冲,又被罚俸半年。
梁稼叹一口气,哭笑不得:“你这一年,真算是做白工。俸禄被罚得一点不剩,杨熹也真是狠。光看着溃堤了,你们抢修得当的事,不作数吗?”
“功过相抵,还不行吗?”